体育课下课,我往教学楼走。一瓶水从侧面戳过来,凉,不算疼。戳我的人笑得很开心,像是我们一起玩了一个好玩的游戏。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在笑。
半个月,一套完整的动作
开学到现在半个多月。这位同学已经攒齐了一串固定动作:我坐在座位上,他从我身后经过,就要抓一下我的头发;体育课排队,他拿水瓶戳我;有一次他从背后推了我一把,我撞到门框上,肩膀疼了一节课。
他没有道歉。
我骂过他一次。他的反应是震惊加无辜,眉毛都皱起来了,好像我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人。那个表情我至今想不通:一个人连续半个月对另一个人做同一种动作,被说一句难听的,第一反应怎么会是委屈?
我笑笑就过去了。他大概把那个笑理解成了"没事"。
"我笑笑就过去了"不等于我不在意
我笑,是因为算过账。
跟一个把冒犯当成幽默的人当场翻脸,成本很高:一节课的情绪,接下来一周的别扭,以及"他开不起玩笑"这个标签。开学第一个月,我不想把力气花在这上面。
但不追究和不在意是两件事。我记得每一次,包括哪一次在体育课,哪一次在楼梯口。这不是记仇,是记账——一个人是什么样,账本上会有记录。
顺便说一件我一直想说的话:玩笑这两个字有个前提,笑的人应该是双方。只有一个人在笑的那种,不叫玩笑,叫取乐。对方没生气,不等于你被允许继续。
另一件事:教室里的"炸鱼"
我们班有个理科很强的同学。第一次数学周测,他考了班里第一。
然后话就来了:"臭炸鱼的。"
"炸鱼"是游戏里的说法:高段位玩家开个小号进低分局,见谁杀谁。说他炸鱼,意思是——你考这么高,是因为你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个班,属于降维打击,不算本事。用我们班自己的说法:实力赢不过,就在心里赢。
我知道这多半是玩笑。但我还是觉得不好看,因为它解决的不是他的分数,而是说话人的心情。
你赢了,说明你强;你输了,说明对手作弊,或者对手不该来。两种解释都让人舒服,只有一种是事实。
动作不同,内核一样
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:
一个人做错了事,不肯承认,就把冒犯改写成玩笑——只要我说我是在玩,你就不能生气,生气了是你小气。
一群人比不过,不肯承认差距,就把"他很厉害"改写成"他不公平"——只要说成炸鱼,我们就没有输。
一个是把错误改写成玩笑,一个是把差距改写成不公。共同点是:让事实来迁就自己的舒服,账单却由别人付。头发是我的,撞上门的肩膀是我的,那个考第一的同学也要莫名其妙背一句"臭"。
为什么这种事总在开学时集中出现?因为新班级就是一次重新排队。谁坐在前面、谁说了算、谁被围着笑,全都还没定下来。心里没底的人最急着找一个位置,而踩别人一脚,是成本最低的那种。
阿Q从来没有过时
鲁迅写《阿Q正传》是在一九二一年。阿Q挨了打,说一句"儿子打老子",就立刻在心里赢了。
一百年后,"我是在跟你玩"和"他炸鱼"是同一套手艺。不用动手,不用流汗,在脑子里把记分牌翻过来就行。
这套手艺流行,是因为它便宜。承认"我不如他",或者"我做错了",要付两样东西:面子和改变自己的义务。把事实改写一遍,什么都不用付。
只是翻过来的记分牌,不影响真实比分。
这套手艺也不只出现在教室。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、评选班干部的时候、有人晒出新名次的时候,它都会准时出现。区别只在于:有人只在心里说,有人说了出来。
我打算怎么办
有人可能会说:忍一忍,都是同学。
我不打算忍,也不打算吵。吵是在给他递戏——他正缺一个"你看,他开不起玩笑"的证据。我的做法是把距离拉开:不主动说话,不接他的玩笑,不给他留下"我们很熟"的错觉;越界就当场说清楚,说一遍,不带情绪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我不需要他道歉。道歉是他的功课,不是我的目的。
再往后,就是成绩。我想考进重点班。这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,是把自己的时间交到更值得的人手里。
那天我把这些写在朋友圈里,最后一句是"这种人就放着烂掉吧",后面还跟了句更狠的:干放着也消耗氧气、产生二氧化碳。现在再看,我不打算在他身上花这种力气了。烂不烂是他自己的事,我的事是走开。
体育课还会遇到,水瓶也许还会戳过来。
我会把他的手推开,说完该说的那一句,然后转头走我自己的路。
半个月够我认出一个人的样子。剩下的两年多,我不想花在改正别人身上。
一点说明
这不是事件记录,是我这半个月看到的版本。一个人只能看见自己站的位置看得见的东西,我也一样。
文中的人物和情节经过合并与加工:名字省了,细节糊了,有的场景不是同一天发生的,有的事也许本来是两个人做的,被我写成一个人。所以它不是对任何具体个人的描述,更不是判决。
我写它,是为了说清一种姿态,不是为了指认谁。